(李四上,云)自家李四,因鲁斋郎夺了我浑家,赶到郑州不告的他,又回许州来,一双儿女,不知去向。那里也难住,我且往郑州投奔我姐姐、姐夫去也。(下)
(俫儿上,云)我是张孔目的孩儿金郎,妹子玉姐。父亲、母亲人情
[人情:应酬、交往。此处指走亲戚。]
去了,这早晚敢待来也。(正末上,云)好是苦痛也!来到家中,且看两个孩儿,说些甚么?鲁斋郎,你好狠也呵!(唱)
【中吕粉蝶儿】倚仗着恶党凶徒,害良民肆生淫欲,谁敢向他行挟细拿粗
[挟细拿粗:寻事生非。]
?逞刁顽全不想他妻我妇,这的是败坏风俗,那一个敢为敢做!
【醉春风】空立着判黎庶受官厅,理军情元帅府,父南子北各分离,端的是苦、苦!俺夫妻千死千生,百伶百俐,怎能够一完一聚?
(俫儿云)爹爹,你来家也,俺奶奶在那里?(正末云)孩儿,你母亲便来。(叹科,云)嗨,可怎了也!(唱)
【红绣鞋】怕不待打迭起
[怕不待:岂不想。打迭起:收拾起。]
千忧百虑,怎支吾这短叹长吁?(俫儿云)俺母亲怎生不见来了?(正末唱)他可便一上青山化血躯
[一上青山化血躯:用古代望夫石的故事。意说张珪的妻子被夺走,一定会很想念他。]
。将金郎眉甲
[眉甲:额头。]
按,把玉姐手梢扶,兀的不痛杀人也儿共女!
(俫儿云)爹爹,俺母亲端的在那里?(正末云)你母亲被鲁斋郎夺去了也!(俫儿云)兀的不气杀我也!(俫气倒科)(正末救科,云)孩儿,你苏醒者!则被你痛杀我也!(张龙引旦上,云)自家张龙便是。奉着鲁斋郎大人言语,着我送小姐到这里。张珪在家么?(正末云)谁在门外?待我开门看咱。(做看科,云)呀,你来怎么?(张龙云)我奉大人言语,着我送小姐与你,休说甚么。小姐,你也休说甚么。我回去也。(下)(正末云)小姐,请进家来。两个孩儿,来拜你母亲。小姐,先前浑家,止有这两个孩儿,小姐早晚看觑咱。(旦云)孔目,你但放心,都在我身上。(正末唱)
【迎仙客】你把孩儿亲觑付,厮抬举
[厮:相。抬举:抚养。]
。这两个不肖孩儿也有甚么福?便做道忒贤达,不狠毒。(旦云)孔目,你放心,就是我的孩儿一般看成。(正末唱)看成的似玉颗神珠
[玉颗神珠:指珠玉般的珍宝。]
,终不似他娘肠肚。
(李四上,云)我来到郑州,这是姐姐、姐夫,我叫门咱。(做叫门科)(正末云)谁叫门哩?我看去。(见科)(正末云)原来是舅子,你的症候我如今也害了也!(李四云)姐姐有好药。(正末云)不是那个急心疼症候,用药医得;是你那整理银壶瓶的症候,你姐姐也被鲁斋郎夺将去了也!(李四云)鲁斋郎,你早则要了俺家两个人儿也!(正末云)舅子,我可也强似你,他与了我一个小姐,叫做娇娥。(李四云)鲁斋郎,你夺了我的浑家,草鸡
[草鸡:母鸡。]
也不曾与我一个。姐夫既没了姐姐,我回许州去罢。(正末云)舅子,这个便是你姐姐一般,厮见
[厮见:相见。]
一面,怕做甚么?(李四云)既如此,待我也见一面,我就回去。姐夫,你可休留我。(做相见各留意料)(正末云)舅子,你敢要回去么?(李四云)姐夫,则这里住倒好。(正末云)好奇怪也!(唱)
【红绣鞋】他两个眉来眼去,不由我不暗暗踌蹰,似这般哑谜儿教咱怎猜做?那一个心犹豫,那一个口支吾,莫不你两个有些儿曾面熟?
(祗候上,云)张孔目,衙门中唤你趱文书
[趱(zǎn赞上声)文书:赶办文书。趱,赶,加快。]
哩。(正末云)舅子,你和你姐姐在家中,我衙门中趱文书去也。(下)(旦与李四打悲科)(李四云)娘子,你怎么到得这里?(俫儿上,云)奶奶,俺爹爹那里去了?(旦云)衙门中趱文书去了。(俫儿云)这等,俺两个寻俺爹爹去。(下)(李四云)则被你想杀我也!(正末冲上,见科,喝云)你两个待怎么!(李四同旦跪科)(正末云)你早招了也。(唱)
【石榴花】早难道“君子断其初”
[早难道君子断其初:早难道,岂不闻。君子断其初,当时成语,意为君子从开初就能判断出来。张珪搭救李四时,称他为“君子”。这里有懊悔之意。]
,今日个亲者便为疏。人还害你待何如?我是你姐夫,倒做了姨夫
[姨夫:元人以两男共狎一妓称做“姨夫”,借指为两男共有一女。]
。当初我医可了你病症还乡去,把你似太行山倚仗
[似太行山倚仗:像太行山那样可以倚靠。]
做亲属;我一脚的出宅门,你待展污俺婚姻簿
[展污:玷污,损坏。婚姻簿:注定人间婚姻的册子,相传为月下老人掌管。这里指张珪与李四妻的姻缘。]
,我可便负你有何辜!
【斗鹌鹑】全不似管鲍分金
[管鲍分金:春秋时管仲和鲍叔牙是好朋友,两人同做生意,鲍叔牙知道管仲家穷,总多分些钱给他。后来用“管鲍分金”形容朋友间的义气。]
,倒做了孙庞刖足
[孙庞刖(yuè月)足:春秋时孙膑和庞涓是同学,后来庞涓做了魏国的相,因妒忌孙膑的才能,把他骗去砍断了双脚。后来用“孙庞”比喻不忠实的朋友。刖足,即砍掉脚,古代的一种酷刑。]
;把恩人变做仇家,将客僧翻为寺主。自古道无毒不丈夫,他将了你的媳妇,不敢向鲁斋郎报恨雪冤,则来俺家里
(李四云)姐夫,实不相瞒:则他便是我的浑家,改做鲁斋郎的妹子与了姐夫。(正末云)谁这般道来?(唱)
【上小楼】谁听你花言巧语,我这里寻根拔树
[寻根拔树:盘根问底的意思。]
。谁似你不分强弱,不识亲疏,不辨贤愚。纵是你旧媳妇、旧丈夫,依旧欢聚,可送的俺一家儿灭门绝户!
(云)我一双孩儿在那里?(旦云)你去趱文书,他两个寻你去了。(正末云)眼见的所算
[所算:暗算。]
了我那孩儿,兀的不气杀我也!(唱)
【幺篇】我一时间不认的人,您两个忒做的出,空教我乞留乞良
[乞留乞良:悲痛时抽泣的声音。]
、迷留没乱
[迷留没乱:形容人着急时昏头转向的样子。]
、放声啼哭。这郑孔目拿定了萧娥胡做,知他那里去了赛娘、僧住
[“这郑孔目拿定了萧娥胡做”二句:元代流传故事,郑州府衙孔目郑嵩,娶妓女萧娥为后妻,前妻之子僧住、女赛娘受尽虐待折磨。详见杨显之《郑孔目风雪酷寒亭》杂剧。]
?
(云)罢,罢,罢!浑家被鲁斋郎夺将去了,一双儿女又不知所向;甫能
[甫能:刚才。]
得了个女人,又是银匠李四的浑家。我在这里,怎生存坐
[存坐:存身,过日子。]
?舅子,我将家缘家计,都分付与你两口儿;每月斋粮道服
[斋粮道服:出家人需用的粮食、衣物。]
,休少了我的。我往华山出家去也!(李四云)姐夫,你怎生弃舍了铜斗儿家缘、桑麻地土?我扯住你的衣服,至死不放你去!(正末唱)
【十二月】休把我衣服扯住,情知咱冰炭不同炉。(李四云)姐夫,这桑麻地土、宝贝珍珠怎生割舍的?(正末唱)管甚么桑麻地土,更问甚宝贝珍珠!(李四云)姐夫,把我浑家与你罢。(正末唱)呸!不识羞闲言长语,他须是你儿女妻夫。
(旦云)孔目,你与我一纸休书
[休书:封建时代丈夫凭借夫权离弃妻子的文书。李四之妻是鲁斋郎赏配给张珪的,本不合法,但惧于鲁斋郎的权势,只好承认其合法,因而才向张珪要“休书”。]
咱。(正末唱)
【尧民歌】索甚么恩绝义断写休书!(李四云)鲁斋郎知道,他不怪我?(正末唱)鲁斋郎也不是我护身符
[护身符:迷信的说法,一种可以给人免灾除害的符箓,此处喻有势力的靠山。]
。(李四云)俺姐姐不知在那里?(正末唱)他两行红袖醉相扶,美女终须累其夫
[“美女”句:是说漂亮的妻子一定会给丈夫带来不幸。]
。嗟吁,嗟吁!教咱何处居?则不如趁早归山去。
(李四云)姐夫,许多家缘家计、田产物业,你怎下的都抛撇了?(正末唱)
【耍孩儿】休道是东君去了花无主
[东君去了花无主:此句说不要认为我走之后这里就没有主人了。东君,春神。]
,你自有莺俦燕侣
[莺俦(chóu仇)燕侣:指李四夫妻相聚。]
。我从今万事不关心,还恋甚衾枕欢娱?不见浮云世态纷纷变,秋草人情日日疏,空教我泪洒遍湘江竹
[泪洒遍湘江竹:古代神话传说,舜死之后,他的两个妃子娥皇、女英哭得悲切,泪洒在青竹上,变成了竹上的斑点,后称这种竹叫湘妃竹。]
!这其间心灰卓氏,干老了相如
[心灰卓氏,干老了相如:这是承上句“浮云世态纷纷变,秋草人情日日疏”说的,意思是任凭我司马相如干熬到老,怎奈卓文君她已心灰意冷。]
。
(李四云)俺姐姐不知在那里?(正末云)你那姐姐呵!(唱)
【二煞】这其间听一声金缕歌
[金缕歌:歌曲曲牌名,即金缕衣曲。这里泛指一般的欢乐歌曲。]
,看两行红袖舞,常则是笙箫缭绕丫鬟簇,三杯酒满金鹦鹉
[金鹦鹉:华丽讲究的酒杯。]
,六扇屏开锦鹧鸪
[锦鹧鸪:屏风上画的彩色的鹧鸪鸟。]
,反倒做他心腹。那厮有拐人妻妾的器具
[器具:这里指权势,手段。]
,引人妇女的方术。
(李四云)这一年四季斋粮道服都不打紧。姐夫,你怎么出的家?还做你那六案都孔目去!(正末唱)
【尾煞】再休提掌刑名都孔目,做英雄大丈夫,也只是野人
[野人:指隐士。]
自爱山中宿。眼看那幼子娇妻,我可也做不的主?(下)
(李四云)姐夫去了也。娘子,我那知道还有完聚的日子!如今我两个掌着他这等家缘家计,许他的斋粮道服,须按季送去与他,不要少了他的。(诗云)我李四今年大利,全不似整壶瓶这般晦气,平空的还了浑家,又得他许多家计。(同旦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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