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
(鲁斋郎上,云)小官鲁斋郎,自从许州拐了李四的浑家,起初时性命也似爱他,如今两个眼里不待见

[不待见:看不惯,不喜欢。今河南一带尚习用。]

他。我今回到这郑州,时遇清明节令,家家上坟祭扫,必有生得好的女人,我领着张龙一行步从,直到郊野外踏青

[踏青:春天郊游。《秦中岁时纪》谓三月三日为踏青节,今谓清明节郊游叫踏青。]

走一遭去来。(下)

(正末引贴旦上,云)自家张珪,时遇寒食

[寒食:节令名,在清明节前一日或两日。相传晋文公悼念介子推被焚死,故定是日禁火寒食。]

,家家上坟,我今领着妻子上坟走一遭去。想俺这为吏的多不存公道,熬的出身

[出身:旧指做官的资历。]

,非同容易也呵!(唱)

【仙吕点绛唇】则俺这令史

[令史:衙门里的书吏,这里与“孔目”同。]

当权,案房里面关

[关:审阅,处理。]

文卷,但有半点儿牵连,那刁蹬

[刁蹬:刁难,无理纠缠。]

无良善。

【混江龙】休想肯与人方便,衠一片害人心,勒掯

[勒掯(kèn肯去声):敲诈勒索。]

了些养家缘。(带云)听的有件事呵,(唱)押文书心情似火,写帖子

[帖子:拘人的传票。]

勾唤如烟,教公吏勾来衙院里,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前。冒支国俸,滥取人钱;那里管爷娘冻馁,妻子熬煎。经旬间不想到家来,破工夫则在那娼楼串,则图些烟花

[烟花:指妓女。]

受用,风月留连

[留连:留恋不愿离开。]

【油葫芦】只待置下庄房买下田,家私积有数千;那里管三亲六眷尽埋冤。逼的人卖了银头面,我戴着金头面;送的人典了旧宅院,我住着新宅院。有一日限满时,便想得重迁

[“有一日限满时”二句:任期满时希望调职升官。]

。怎知他提刑司

[提刑司:提刑按察司的简称。]

刷出三宗卷,恁时节带铁锁纳赃钱。

【天下乐】那其间敢卖了城南金谷园

[金谷园:本是晋石崇所修园林名,这里借指官僚们的豪华宅院。]

,百姓见无权,一昧里掀

[一昧里掀:一个劲儿地揭发。]

,泼家私

[泼家私:泼天似的家私,形容家私甚多。]

如败云风乱卷;或是流二千,遮莫徒一年

[遮莫:或者。徒一年:监禁一年。]

,恁时节则落的几度喘。

(云)早来到坟所也,是好春景也呵。(唱)

【金盏儿】觑郊原,正晴暄,古坟新土都添遍,家家化钱烈纸痛难言。一壁厢黄鹂声恰恰

[一壁厢:一边,一面。恰恰:拟声词,黄鹂的叫声。]

,一壁厢血泪滴涟涟,正是“莺啼新柳畔,人哭古坟前”。

(贴旦云)孔目,咱慢慢耍一会家去。(鲁斋郎引张龙上,云)你都跟着我闲游去来。这一所好坟也!树木上面一个黄莺儿,小的,将弹弓来。(做打弹科)(俫儿哭云)奶奶,打破头也!(贴旦云)那个弟子孩儿

[弟子孩儿:骂人的话,犹今“婊子养的”。]

闲着那驴蹄烂爪,打过这弹子来!(正末云)这个村弟子孩儿无礼,我家坟院里打过弹子来。你敢是不知我的名儿!我出去看波。(唱)

【后庭花】是谁人墙外边,直恁的没体面

[没体面:骂人的话,犹今“不要脸”。]

?我擦擦的

[擦擦的:急行时发出的响声。]

望前去,(鲁斋郎云)张珪,你骂谁哩?(正末唱)唬的我行行的往后偃

[后偃:后退。偃,倒,仰。]

。(鲁斋郎云)你这弟子孩儿作死也!我是谁,你骂我?(正末唱)我恰便似坠深渊,把不定心惊胆战,有这场死罪愆。我今朝遇禁烟

[禁烟:指寒食节令。]

,到先茔

[先茔:祖坟。]

来祭奠,饮金杯,语笑喧;他弓开时似月圆,弹发处又不偏,刚落在我面前。

(鲁斋郎云)张珪,你骂我呵,不是寻死哩!(正末唱)

【青哥儿】你教我如何、如何分辨?(贴旦云)是那一个不晓事弟子孩儿,打破我孩儿的头?(正末唱)省可里

[省可里:休得要。]

乱语胡言。(俫儿云)打破我头也!(正末唱)哎,你个不识忧愁小孽冤

[小孽冤:作孽的小冤家。]

!唬的我魂魄萧然,言语狂颠,谁敢迟延,我只得破步撩衣

[破步撩衣:迈大步,撩起衣服。]

走到根前,少不的把屎做糕糜咽

[屎做糕糜咽:把屎当做糕糜咽下去,形容无可奈何,忍气吞声。]

(正末做跪科)(鲁斋郎云)张珪,你怎敢骂我!你不认的我?觑我一觑该死,你骂我该甚么罪过?(正末云)张珪不知道大人,若知道是大人呵,张珪那里死的是!(鲁斋郎云)君子千言有一失,小人千言有一当。他不知是我,若知是我,怎么敢骂我!不和你一般见识。这座坟是谁家的?(正末云)是张珪家的。(鲁斋郎云)消不的

[消不的:值不得,不配。这里有反问口气,意为“难道不配”。]

你请我坟院里坐一坐,教你祖宗都得升天!(正末云)只是张珪没福消受

[消受:承受,享受。]

,请大人到坟院里坐一坐。(鲁斋郎云)倒好一座坟院也。我听的有女人言语,是谁?(正末云)是张珪的丑媳妇儿。(鲁斋郎云)消不得拜我一拜?(正末云)大嫂,你来拜大人。(贴旦云)我拜他怎地?(正末云)你只依着我。(贴旦出拜)(鲁斋郎还礼科,云)一个好女子也!他倒有这个浑家,我倒无。张珪!你这厮该死,怎敢骂我?这罪过且不饶你!近前将耳朵来:把你媳妇明日送到我宅子里来!若来迟了,二罪俱罚。小厮,将马来,我回去也。(下)(贴旦云)孔目,他是谁,你这等怕他?(正末云)大嫂,咱快收拾回家去来!(唱)

【赚煞】哎,只被你巧笑倩

[巧笑倩:与下句“美目盼”皆出自《诗经·硕人》,全句为: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”指笑时和眼珠转动时的美态。]

祸机藏,美目盼灾星现;也是俺连年里时乖运蹇

[时乖运蹇(jiǎn简):时运不好。乖,背,错。蹇,艰难。]

,可可的与那个恶那吒打个撞见

[可可的:恰巧,刚好。那(né讷阳平)吒:佛教传说中的护法神,很有威力。这里喻鲁斋郎之凶狠。]

,唬的我似没头鹅

[没头鹅:形容恐惧慌张,六神无主的样子。]

,热地上蚰蜒

[蚰蜒(yóu yán尤延):一种小的节肢动物,见阳光或受热时到处乱藏。这里形容张珪焦急难受的心情。]

,恰才个马头边,附耳低言,一句话似亲蒙帝主宣。(做拿弹子拜科,唱)这弹子举贤荐贤,他来的扑头扑面,明日个你团圆、却教我不团圆。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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